可愛的團隊。從左至右:虞斌、孟妤薰、王景權、譚又吉、情趣用品潘美兒、歸嬋娟、劉盾、汪萌萌、沈國麗、喻永祥、陶亦帆(王超霞出差,未參加拍攝)。王江南攝
  浙江湖州,離德清縣城約13公里處,蔥蘢的金車山,拱衛著一個寂靜之所——浙江省皮膚病防治msata研究所上柏住院部,人稱“麻風村”。
  
  曾有7位大學生分到這裡,幾年後,全部離開;後來,又有1辦公室出租3位中專生奉調而來,走得一個不剩。幾十年中,分配來的學生來了走,走了來,隊伍始終不穩。
  
  現在,一支以12位70後、80後為主的年輕醫療團隊,在這寂寞的山坳已堅守10年。來自英國、日本、印度的麻風病專家考察後驚嘆:如此偏僻的麻風病院,醫護水平竟融資然這樣高!
  
  南丁格爾獎、全國麻風防治先進工作者、中國十大職業女性、國家級“青年文明號”、浙江省衛生系統“最美二胎天使”十大感動事例……一連串榮譽,為這個年輕團隊的堅守作了完滿的詮釋。
  
  “麻風村”怎樣成就出彩的人生?親愛的讀者,不管你現在是憧憬還是猶疑,是閑散還是忙碌,請聽下麵的故事。
  美麗的風景。畸殘的病患。誤入麻風村的游人驚恐而逃。一個高素質的群體堅守在這裡,涌現出國內和國際上有影響的專家和模範
  初冬時節,麗日當空。記者從杭州出發,沿杭寧高速到德清口下,橫穿德清縣城,進入104國道,向南約10公里轉入一條小路,車子朝金車山開去。山漸深,綠漸濃,見一村落,林木森森,竹影婆娑,香樟樹遮天蔽日,合抱的水杉直鑽天際。綠蔭深處,幾排紅瓦黃牆建築時隱時現,有“中國麻風第一村”之謂的上柏住院部到了。
  浙江省皮防所所長嚴麗英和黨委書記於杭躍已等在這裡。當我們盛贊風景優美時,他們苦澀地笑笑。
  的確,金車山麓風景如畫,令很多房地產開發商覬覦。因為有麻風村,他們只能遺憾地放棄。
  嚴麗英告訴記者,前不久,一位杭州市民驅車來此,一路欣賞美景,不覺已進入麻風村,興正濃時,忽見一群鼻塌眼陷、斷手殘足的人,不由得驚慌失措,掉頭狂奔而去。當得知遇到的是麻風病人時,這位市民更加驚恐,忙打電話詢問:“我們車窗開著,會不會被傳染?”
  “麻風病人服藥一周後,就基本失去其傳染性,而且目前駐村休養員是已治愈的麻風畸殘養老者,根本不具有傳染性。”嚴麗英說。
  麻風病,伴隨人類已有3000多年。麻風病會導致嚴重的肢体畸殘,斷手殘足,眼盲鼻塌。歷史上各國處置麻風病人,有的是驅趕到荒郊野外,有的是放到船上任其漂流,有的甚至火燒、活埋。
  上世紀初,中國有50萬麻風病人。新中國成立後,麻風病人得到人道治療,到2012年,治愈存活者約21萬。目前,全國90%的縣、市基本消除麻風病,每年新發現麻風病僅1600多例。我國摘掉了“麻風大國”的帽子。
  上柏住院部是我國最早的麻風病院之一,也是浙江省衛生廳直屬單位中唯一不在省城的醫療機構。“村”里現有84位老人,其中一二級殘疾45人,三四級殘疾39人,平均年齡74歲,平均居住時間30年。
  麻風村幾乎與外界隔絕,同樣被隔絕的還有12位以70後、80後為主體的醫療團隊:4位醫生、7位護士、1位後勤服務人員,他們中黨員5人、團員7人。
  這是一個高素質的群體——他們開展心理咨詢服務,其成果被中國科協列為麻風病學科重大成果之一。他們在全國首推醫務人員24小時值班制度,被譽為最具人性化、最具人文關懷的措施。他們還倡導直接和患者肌膚接觸,這裡因此成為我國麻風歧視及干預理論的發源地……
  海軍潛艇部隊轉業的於杭躍說:“他們的工作,常讓我想起自己在潛艇上深海工作時的壓力。”
  長期在疾病控制與預防戰線工作的“疾控”專家、浙江省衛生廳廳長楊敬說:“婚姻法曾規定,麻風病人不能結婚,他們無家、無親人,是真正的弱勢群體。為他們提供良好的醫護服務和生活環境,對維護社會穩定、體現人類尊嚴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也是我們政府、社會、公共衛生機構的職責所在。而政府的職責是由這些年輕人來完成的。我深深感謝這些年輕人。”
  中國麻風防治協會會長張國成評價:這是一個十分優秀的青年團隊,在如此艱苦的條件和有限的資源下,這些年輕人長期堅持為麻風殘疾者服務,涌現了在國內和國際上有影響的專家和模範,對國內麻風病防治的發展發揮了學術引領、政策影響和服務榜樣的作用。這個團隊充滿活力,在中國整個麻風防治界也不多見。
  麻風村遠離家庭。醫務人員24小時值班。他們做不了孝子慈父好配偶,愧對家人。但他們無愧於患者,無愧於人生!
  當夜,我們在麻風村住下。值班醫生、住院部主任喻永祥把我們帶到一間空病房,熟練地抹桌子、整理床單、打開水、點蚊香。
  個不高,皮膚黝黑,過早謝頂的喻永祥,是麻風村的最高“領導”,大家都叫他“村長”。為接待偶爾來“村”里探視患者的親友,他經常抹桌鋪床。
  麻風村的夜,很寧靜。喻永祥說,這裡的麻風休養員都是早晨三四點起床,晚上五六點睡覺。
  但是,也有難得的例外。
  2009年10月27日,護士長潘美兒赴京接受第42屆“南丁格爾獎”,得知晚上《新聞聯播》可能有頒獎新聞,“村民”們一直等在電視機前。
  “阿美!阿美!”當電視上出現潘美兒,當他們的“阿美”從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的胡錦濤同志手中接過獎章時,“全村”人歡叫起來。這一刻,有手的鼓起掌來;沒手的,用胳膊擊打,用腳跺地;還有些坐在輪椅上,躺在床上,興奮地歡叫……
  “這一夜簡直成了麻風村的節日。”喻永祥說。
  說話間,喻永祥手機響了,是他愛人打來的。接罷電話,“村長”臉色凝重起來。
  原來,喻永祥65歲的父親半年前查出肺癌晚期,生命進入倒計時。他只好把父親接到家裡進行安慰式治療。
  喻永祥家在農村,1989年考上湖州衛校,因家庭困難,父親毅然把準備造房子的材料賣掉,使他得以完成學業。現在日子剛好起來,操勞一生的父親卻病倒了。
  那天是喻永祥夜班。下午,他照例給父親量血壓、喂藥、吸氧,進行“多索茶鹼”靜脈註射,他靜靜地坐在父親床邊,他多想就這樣陪著父親走完已為時不多的最後歲月!
  但是,他要去值班。
  “你……去吧。”父親嘴上這麼說,卻緊抓他的手不願鬆開。看著父親無助的目光,他突然悲從中來:父親為自己操勞一生,臨終前,自己連多陪陪父親都不能!他轉身奪門而出,忍不住淚流滿面。
  喻永祥說:“我是個不稱職的兒子,也是個不稱職的丈夫。”
  2011年,當教師的妻子突發神經性耳聾,杭州、上海的大醫院都看了,沒能治愈。病休一年後,今年9月,妻子只好重返講臺。她已無法聽到學生的聲音了,怎麼傳道解惑?
  喻永祥很想幫妻子調換個合適的崗位,但一直未能如願。
  喻永祥愧對的還有女兒。2010年10月,上初中的女兒發高燒40多度,喻永祥值班脫不開身,妻子也正好上班。是他的同學背著女兒看病,辦理住院手續。接連兩個夜班後,他趕到醫院。女兒已由高燒轉為肺炎住院了。
  他們愧對家人,但他們無愧於患者,無愧於人生!
  “村長”的敘述讓我們唏噓。此時,傳來一陣優美的歌聲,是誰在歌唱?
  大年初一。大雪封山。公交車停了,白衣天使踏雪而來。麻風村的“音樂王子”詩意奔涌:“燈光下有你們的身影,風雪中有你們的腳印……”
  徐小童,一位60歲的麻風病人。
  “是您用真情的燭光,點燃我們的人生,是您用愛的雙手,盪起我們生活的雙槳。啊,天使……”徐小童唱的是《天使之歌》。
  令人驚訝的是,這竟是徐小童自己填詞作曲創作的歌曲。
  “他可是麻風村裡的‘音樂王子’啊!”喻永祥介紹說。
  “像這樣的歌曲他已創作了20多首。他還會吹口琴,拉二胡,彈三弦。”
  聞此,徐小童面露靦腆之色。他告訴我們,他家在農村,6歲患病,9歲進“麻風村”,沒上過一天學,他的文化知識和才藝都是在麻風村自學的。
  徐小童從抽屜里拿出抄得工工整整的一疊歌詞曲譜,又為我們唱起了他創作的《麻風天使頌》:“燈光下有你們的身影,風雪中有你們的腳印……”
  優美的旋律,把我們帶回到他激情創作的場景。
  2010年,大年初一,大雪封山,進山的公交車都停了。這些白衣天使還能來嗎?
  徐小童倚窗而立,仰首翹盼。驀地,窗外一襲白衣飄動在銀白世界,是護士歸嬋娟!他沒想到,這位80後姑娘竟然步行而來!
  此時,徐小童正在構思《麻風天使頌》。放眼望去,銀白的世界又出現了一個天使,是護士孟妤薰。突然,小孟一個踉蹌摔倒在雪地上,徐小童一聲驚叫,腦子裡卻靈光閃現,歌詞奔涌而出:“燈光下有你們的身影,風雪中有你們的腳印。炎炎盛夏汗水濕透你們的衣裳,冷冽冬天您和我們一起抵禦嚴寒。我們的心您能讀懂,我們的病痛有你們關愛,黨的溫暖有你們時時傳送……”
  “你的血是那麼的熱,你的情是那麼的真,盈盈的笑臉,帶來的是溫柔,細心的呵護,帶來的是感動……”這是他創作的《金車山中》。
  在2012年的世界防治麻風病日慰問活動上,一臺由麻風休養員和醫護人員編創的演出在麻風村舉行。面對來自省衛生廳、財政廳、民政廳、紅十字會以及省慈善總會、省殘聯等部門的領導,徐小童自拉自唱表演了自己創作的歌曲。
  節目進入最高潮。當曹素鳳、周小梅、董小華,這三位加起來只有2只手、3條腿(另還有2條腿喪失功能)的重度畸殘者坐在輪椅上,被“村長”、“阿美”、“歸歸”、虞斌、汪萌萌、妙建芬、吳進等推上舞臺,一起唱起《愛的奉獻》時,全場無人不動容。
  談到這台節目,楊敬後來在接受我們採訪時還很激動,“當時的場面,真的震撼人心。若不是親臨其境,這種感受是無法想象的。我好幾次感動得流了眼淚,許多人都流淚了。”
  徐小童的歌聲融入自然,成為天籟,久久迴響在我們的耳畔,成為我們夜宿麻風村的催眠曲。
  接觸麻風患者的肌膚。吃下病人送上的食物。在這樣的細節中,歧視冰消。心與心貼近了……
  凌晨4點多,記者借住的病房外已是人語聲聲。5點,記者推門而出,麻風村薄霧輕籠,但見駕輪椅的、拄拐棍的,一個個患者已在戶外活動。
  麻風村的新一天開始了。
  8點剛過,醫護人員陸續到來。8點半開始,一天中例行的查房開始了。我們隨護士長潘美兒走進一間病房。住這間的老人叫朱洪福,84歲,餘杭人。
  “朱大爺,有哪裡不舒服嗎?”潘美兒漂亮的臉上盈滿親切和真誠。
  “阿美,我眼睛有點刺痛。”老人回答。
  “我看看……呵,睫毛又倒生了。”
  麻風病導致“兔眼”,易致使睫毛倒長,必須拔掉。潘美兒當即為他拔掉倒長的睫毛。老人咧嘴笑了:“阿美,舒服多了!”
  潘美兒又蹲下,撩開老人的褲腿。老人的皮膚已變黑且呈魚鱗狀,這是因為麻風桿菌導致周圍神經受損,皮膚乾燥不會出汗,前不久老人剛做了個手術,把大腿的皮膚移植到腳腕上。此時,“阿美”用手毫無顧忌地直接去觸摸老人那又黑又糙呈魚鱗狀的皮膚,動作是那樣的自然。她的手指傳達給病人的,是溫情,是愛意,是白衣天使的神聖責任。
  “朱大爺,你潰瘍大,愈合慢。”結束了檢查,潘美兒直起身子,拍著老人的肩,湊近他耳根輕柔地說:“莫急,要耐心啊,會好起來的!”
  跟隨潘美兒查了幾個病房,我們轉而隨王景權查房。作為團隊中僅有的60後,1968年出生的王景權是麻風村唯一的主任醫師,他既是醫生,也是這裡的學術領頭人。他大學畢業後先在江蘇東台麻風病院工作,10年間,騎自行車遍訪全縣1800多名麻風病人,寫了多篇論文,很快就成為業務骨幹。2004年,他主動要求調到“中國麻風第一村”,因為在這裡,他擅長的麻風反應和神經炎治療能得到更好的發揮。
  走進張愛鳳的病房,王景權小心地將這位74歲的老人從椅子扶到床上,為她掖好被子,輕輕地拍拍她的肩,兩人便會心地相視而笑。老人對我們說,她已在床上躺了3年,有7個月大小便失禁,每天要換短褲、被單,都是王醫生、“阿美”“歸歸”他們照料她。
  得知我們是來採訪的,一個個患者都會忍不住向我們傾訴:曹小英全身多處潰爛,是護士汪萌萌為她擦洗全身、清洗傷口;76歲的錢彩娥大便拉不出,是潘美兒幫她一點點摳出來;雙目失明的範金英一次次大便拉滿衣褲,歸嬋娟、汪萌萌等護士幫著擦身子、換短褲、洗衣服……
  每天做這樣的工作,受得了嗎?
  這些年輕人回答:“剛開始難受,後來就習慣了。”
  “青年文明號”號長歸嬋娟,1981年出生,嘉興醫學院畢業,2004年1月到麻風村工作。
  讀大學,醫學教科書中,有關麻風病的內容就那麼薄薄的一頁紙,甚至連考試都沒有涉及。歸嬋娟萬沒想到,自己會成為麻風病院的護士。
  上班第一天,她用手套、口罩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第一次給一截肢患者輸液,手上找不到靜脈,在腳上找,一捧起腳,便嗅到一股撲鼻的腐臭,差一點嘔吐,忙屏住呼吸跑到病房外透氣。
  “那天,我一口飯也沒吃下。”她回憶道。
  “歸歸”說,患者為表示感激,有時會給護士送吃的,不吃,他們會感到疏遠、排斥他們;吃,看著這些病人,心理上又嚴重排斥。
  第一次,患者送她食物,她拒絕了;第二次,患者送她蘋果,她不要,對方就直接塞進她衣兜里,她一齣門就扔掉了。
  但是,漸漸地,面對患者真誠渴望的目光,她感到無法拒絕。終於有一次,有患者端著熱騰騰的餃子,對她說:“歸護士,吃個餃子吧。”這一次,歸嬋娟已不忍拒絕,她閉上眼睛,夾起一個塞到嘴裡,突然,她驚獃了,震撼了——患者見她能吃自己的東西,竟然感動得聲音發顫:“謝謝你,歸護士!你肯吃我的東西,我太高興了!”
  “面對對方的幸福和感激,我不知道自己被對方感動,還是被自己感動,那一瞬間,我百感交集,真想抱著他們大哭一場。”歸嬋娟道。
  此時,她深切地理解了,這些飽受麻風歧視的患者,是多麼需要平等對待。這種理解給了她勇氣,她第一次吃下了患者送的食物。
  心與心的距離就在這樣的細節中縮短了,貼近了。“村民”們對她的稱呼,也從“歸護士”“小歸”變成了“歸歸”。
  當初尋短見的姑娘病愈出院結了婚。老年人安度晚年還有積蓄。麻風村不見“紅包”,醫患之間水乳交融
  下午的麻風休養員座談會開得很熱烈,患者對醫務人員的感激之情充盈在他們的述說中。
  胡成貴瘦小的身子蜷縮在輪椅上,稀疏的白髮鋪陳在他蒼白的額頭。這位1954年進麻風村的耄耋老人,在麻風村已度過了近60個春秋。
  “我都死過幾回了,是他們把我救回來的!”胡成貴搶著向記者述說。
  去年,他得了尿毒症,到了這把年紀,又得了這麼討厭的病,此時的他已了無生趣,拒絕治療。醫生護士反覆勸說,精心護理,還送他到杭州治療,幫他渡過了身體和精神的難關。
  正說著,一位高個子護士推門而入,頓時,一個個患者臉上佈滿陽光。“國麗,國麗!”他們親熱地呼喚。
  沈國麗,1981年出生,是麻風村力氣最大的護士。85歲的患者張彩寶因“兔眼”術後視力不佳,都是她背進背出。“國麗比我親孫女還親啊!”張彩寶感嘆。
  面對大家的熱情招呼,沈國麗微笑著向大家頷首,她推著胡成貴的輪椅,俯下身子輕聲對他說:“走,我們去透析。”
  像無助的孩子見到母親,胡成貴目光里滿是順從和信任。
  座談會上,患者激動地講了六老集體生日聚會的故事。
  2010年,白衣天使中有人提議為85歲以上老人過一次集體生日。這一提議馬上獲得通過。
  通知送達6位老人。“麻風病人也能過生日?”89歲的張彩寶聞訊流淚了。
  這一天,麻風村活動室里,生日蛋糕擺上了。6個加起來只有6條腿、8只手的老人坐著輪椅被推到活動室,他們都穿上最好的衣服,其他病友也紛紛前來助興。
  燭光搖曳。掌聲響起。徐小童拉起了二胡。伴隨二胡的旋律,大家唱起《祝你生日快樂》。6位老人圍攏來,對著蛋糕上燃燒的蠟燭吹去……
  民政廳每月給每個病人發放675元生活費,醫療費全由財政廳承擔,有些患者還有了積蓄。
  吃著蛋糕,老人們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這些年輕的醫務人員不是自己的子女,勝似自己的子女。
  3年前,胡杏春老人去世。臨終前,她對醫護人員說:“幾十年了,你們照顧我這麼好,我連自己的生日都不記得,你們把我生日記住了,有子女也沒有這麼好,我死都瞑目了!”
  白衣天使不但解除患者的痛苦,還拯救患者的生命。
  嬌小俏麗的小徐是貴州人,來德清打工時與男友戀愛,兩人即將步入婚姻殿堂時,小徐不幸得了麻風病。未婚夫把她送到麻風村後,從此人間蒸發。小徐意識到,自己被遺棄了。想到自己將與麻風病人在一起,她絕望。入院不久,她藉故回家拿東西,尋了短見。
  幸好,她被救起,又被送回麻風村。去意已決的她,積攢安眠藥準備再次自殺。是王景權和阿美在查房時發現了她的異樣,及時予以制止。在她住院的日子里,醫生護士天天來開導她:“這個病不可怕,痊愈後還可以結婚生孩子!”醫療團隊成員還為她捐款,並一次次與她未婚夫聯繫,動員說服。3個月後,未婚夫終於出現在小徐病床前。小徐的心結從此解開,希望重燃,兩年後康復出院,與未婚夫舉行婚禮。
  結婚次日,她帶著喜糖趕到麻風村,見到醫生護士時哭了:“沒有你們,就沒有我的今天!麻風村是我的娘家啊!”
  醫患矛盾是當今的社會難題,而在麻風村,醫患之間卻水乳交融。
  麻風村沒有“紅包”——患者全是需要救護的困難戶,醫生護士經常給患者送東西。肺癌晚期患者楊加才需要提高免疫力,王景權送他薏米、紅豆、黑米;重度殘疾的湯金初、蔡海球夫婦喜歡小吃,護士孟妤薰經常自己掏錢給他們買小籠包和餛飩。汪萌萌、妙建芬、劉盾、王超霞、陶亦帆、章淼爾、俞秀娟,哪個醫務人員沒給患者送過東西?黃炳鑫有膀胱癌,需長時間服用中藥進行治療,每次配藥他都愛找“阿美”,“阿美”都利用自己的業餘時間到縣城幫他買藥。老黃已經與癌共存三四年了,這可有“阿美”的一份功勞。
  67歲的患者李永水伴有精神疾病,特別依戀王景權,每當王景權值夜班,他就會纏住王景權訴說自己離開家人、被親人拋棄的痛苦,這樣的傾訴常常要持續到深夜甚至凌晨,直到他聊累了,王景權才將他送回病房。但常常是王景權剛躺下,他又來了。凌晨三四點,他來敲值班室的窗戶,還說自己是怕王景權寂寞來作陪的……
  在這些麻風病人眼裡,麻風村就是他們的天堂,醫護人員是他們的天使。談起在外地醫院住院40多天的經歷,胡成貴感慨萬分。“外面哪有這裡好啊!與外面比,這裡太好了!”老人感動地說。
  這裡確實是麻風病人的天堂。近年來,有5對已經痊愈但喪失生活能力的老人幸福地結合。
  在村民眼裡,麻風村是天堂,在小曲曲(化名)眼裡更是天堂。
  小曲曲是“村”里生、“村”里長的孩子,直到8歲,她都沒有離開過麻風村。她害怕離開媽媽,害怕離開麻風村,離開“村”里的爺爺奶奶,離開可愛可親的叔叔阿姨。
  但是,孩子總得要讀書,要走上社會,怎麼辦?
  麻風村團支部一方面和孩子農村老家所在的學校聯繫孩子讀書事宜,一方面捐款為小曲曲籌辦讀書生活等費用。
  去年8月,小曲曲要去上學了,在村裡的百年香樟樹下大家歡送她時,小曲曲抱著香樟樹哭著不肯離去。叔叔阿姨安慰她說:“小曲曲,你不能一輩子待在這裡,你放心,我們會來看你的。”
  “村”里的12位年輕人向小曲曲履行著莊嚴的承諾,想到小曲曲是麻風病人的孩子,在學校難免受到歧視,他們和老師聯繫,請他們多多在心理上關愛,他們還經常給小曲曲打電話送去溫暖。季節轉換,該添衣了;節假日,該改善生活,他們捐款寄物,還利用節假日、團員活動日到200多公裡外看望小曲曲;過年了,他們還把小曲曲接回“村”里,讓她與媽媽團聚。
  在這些叔叔阿姨的關愛下,小曲曲健康地成長著。
  面對優厚待遇不動心。大醫院挖不走。是什麼信念支撐這些年輕人?是對人生的徹悟,是與患者對比中產生的幸福感、奉獻觀
  曾有多個單位來挖王景權。上海一家大醫院欲調他,連同他妻子,報酬當然是優厚的,他謝絕了。
  “阿美”獲南丁格爾獎後,大醫院挖她,母校要她,她謝絕了。
  譚又吉曾有機會到大醫院做門診醫生,但他選擇留下。
  歸嬋娟的父親在縣衛生局當幹部,在常人看來完全有機會挪個好地方的,“歸歸”卻拒絕離開……
  是什麼信念支撐著這些70後、80後在麻風村甘守清貧、耐住寂寞?面對提問,年輕人一個個沉吟著,竟找不到合適的答案。
  “看到病人受苦,心裡難受,他們需要幫助!”虞斌說。
  “病人需要我,他們擔心我走,我不能讓他們失望啊!”“阿美”說。
  “總得有人為他們服務,不是我們,就是別人。”“村長”說。
  怎麼沒有一句豪言壯語?
  王景權沉吟良久之後回答:“張愛鳳整天躺在床上,出來曬曬太陽,呼吸呼吸新鮮空氣都成奢望,真可憐!我把她抱出來,她笑了,笑得很燦爛。我忽然很感動,我意識到,她的笑包含了我工作的全部意義!那一瞬間,我真想流淚!”
  原來,人生的意義可以這樣理解!原來,對崇高精神的堅守可以這樣表達!患者一瞥信任的眼光,一個會心的微笑,一句溫馨的問候,都是對他們的最高褒獎!這些年輕人,生命的底色是如此單純、清澈、敞亮!
  夜宿麻風村時,我們和“村長”在夜色中散步,他敞開心扉,談了自己的幸福觀。
  “我常常和第一代、第二代麻風醫護工作者相比。當年他們住草棚、宿破廟,下鄉巡查旅館不讓住,農家不讓進,人們避之如瘟疫,一些醫護人員連對象都找不到。相比之下,現在各方麵條件、環境都好了很多,我們應該滿足。幸福是一種比較,看你和誰比。與富人比,我們太窮;與同行比,我們收入也不如他們;但與麻風病人比,我們健全,健康,有家庭,有子女,有安定的工作和穩定的收入,這樣一比,我們常常會有幸福感。在這個喧囂的社會裡,麻風村是寧靜的。這裡沒有紅包,也沒有被曝光的擔憂;這裡待遇不高,沒有優厚的物質享受,但能使人心境安寧;這裡環境幽僻,交通不便,卻把喧囂的煩惱隔離,夏聽蟬鳴,冬看雪景,空氣清新;在這裡工作無法建立更多的社會關係,但這裡的醫患關係單純和諧。”
  “更主要的是,我們被病人需要。被人需要不是一種幸福嗎?”喻永祥說。
  心態平和,懂得感恩,這也許是這些年輕人能堅守的又一個理由吧。
  “阿美”說,當她從北京領獎回來,老人們坐著輪椅,拄著拐杖圍上來歡迎,這些肢体殘缺的患者所表達的愛意讓她十分感動:他們拍打著輪椅扶手,“嘭嘭”地用拐杖敲打著地,有手的與她握手,沒手的用手腕、手臂擁抱她;沒手沒臂的,用身子蹭她。大家還一個勁地問她:“和胡錦濤總書記握手時說了什麼?”阿美告訴他們:“我對總書記說:‘我是來自浙江省皮膚病防治研究所的麻防工作者潘美兒,很高興能見到總書記!’總書記親切地對我說:‘恭喜你獲獎!’”“阿美”介紹到此,大家由衷地歡呼起來。
  “阿美”在接受採訪時動情地說,此情此景,她永生難忘。倘若人生的幸福和痛苦有比例的話,哪怕有99%的痛苦,只要有這1%的幸福,她也感到值了!
  對醫生來說,最幸福的莫過於病人的信任和尊重。王景權說,2011年春節,大雪封山,麻風村停電,喝不上水,吃不上飯,患者杜丙生給他送來熱騰騰的麵條。他感嘆,這是他平生吃過的最好吃的麵條。喻永祥說,每年除夕夜值班,和哪個患者一起吃年夜飯居然會是個難題,患者們互不相讓,他分身乏術,只好大年夜在高佛海家吃,年初一在徐小童家吃……他父親住院,高佛海、周仲梅、鄭建松三位老人竟瞞著他,悄悄買了甲魚、保健品,跑到醫院去探望……
  王景權很愛自己的工作,很愛麻風村的環境。他在隨筆中將麻風村稱作“依山傍水的人間仙境”。他喜歡麻風村寧靜的夜,喜歡這裡寧靜的世界,喜歡這裡的清風朗月。他可以在寧靜中做他的學問,和英國麻風救濟會專家、國際抗麻風技術委員會主席沃森進行網上交流。麻風村的夜是他學術上的黃金時間。他通過自學,英語達到了6級。他現在不但是中國麻風病協會的兼職學術秘書,幫助協會進行材料、論文審核和資料翻譯,還成為治療麻風反應和神經炎的專家,在麻風殘疾康復以及防治管理方面有較高造詣,以第一作者發表論文60餘篇,出版專著3部,主持和參與課題18項。在2013年11月初舉行的全國麻風協會常務理事會會議上,王景權以總得票第二的成績當選中國麻風防治協會青年專家委員會委員,成為全國麻風青年專家委員會的18位成員之一。張國成教授稱他“是我國麻風病領域年輕的學術權威,在世界麻風病防治領域也有一定的影響力”。
  麻風村的年輕人鑽研業務已蔚然成風,譚又吉、虞斌、潘美兒、歸嬋娟等,他們都在專業刊物上發表了論文。
  贈人玫瑰,手有餘香。麻風村裡,每個醫生護士都有自己的幸福感受,他們的幸福感是那樣的單純,朴實,毫無虛飾。
  其實,犧牲和奉獻不也是一種幸福嗎?當皮防所老書記姚建軍身患肺癌,還堅守崗位為麻風病人服務時;當第一代麻風防治工作者高魯,將含有麻風桿菌的組織液註入自己體內,把自己的身體當試驗品時;當所長嚴麗英1982年分配到麻風村,同一批大學生全走了只留下她一個時,他們可曾痛苦、後悔?在付出和奉獻的過程中,他們也品嘗到一種幸福!因為自己的付出、奉獻,使患者解除了痛苦!
  心有多乾凈,世界就有多乾凈!
  這是一種職業的幸福感。這些充滿幸福感的年輕人,在遠離縣城、環境偏遠、待遇偏低的麻風村孜孜不倦地努力著,用他們的默默奉獻,書寫著精彩的人生。
  在今天這樣的偉大時代,在祖國廣袤的大地上,他們無私付出,他們辛勤耕耘,山坳里的人生照樣出彩!境遇良好的人們,請深思。(本報記者 嚴紅楓 葉 輝本報通訊員 林 莉)
     (原標題:山坳人生 照樣出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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